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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旅七百年(散文)

2019年10月18日 11:28 來源:中新網安徽

  落葉飄飄,秋雨綿綿……不知怎的,在這樣的日子,我卻想起了紫陽書院。

  記不清曾多少次踏過那條崎嶇的小路,記不清曾多少回路經那排破陋的房屋。這是一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了,閉著眼睛我也能走進它的每一道門檻。然而,這里的一切,卻又使我感到一種說不清的陌生。

  面對紫陽書院,我能說什么呢?七百年的風風雨雨,七百年的默默苦旅,而我對它又究竟知道了多少,看清了多少呢?

  因偶遇一位同行的詢問,使我很在意有關紫陽書院的事情。我發現,在我可以找到的書刊資料中,小到薄為一紙的旅游冊頁,大到厚如磚石的各種辭書,具體到紫陽書院,也不過是兩三百字的簡介而已。兩三百字,何以能說清楚擁有七百多年歷史的紫陽書院呢?眾所周知,廬山之白鹿洞書院,書籍和影視介紹如云,“國嘴”趙忠祥先生竟然可以輕輕松松地跟觀眾聊他整整一集電視片;湖南之岳麓書院,后人也先后為之著述過諸如《岳麓書院史略》、《朱熹與岳麓書院》等一部部鴻篇巨著……而紫陽書院呢?卻連一篇系統介紹的文章也沒有,這似乎不太公平!

  盡管事實上朱熹根本沒有到過紫陽書院的可能,但說起紫陽書院,卻不能不說到朱熹。關于朱熹,在《辭海》和文史典籍中都對其有過詳盡的記載。朱熹的一生學識淵博,官重一時,而他卻總以“教師”自居。他的學術成就,使后輩高山仰止。大詩人辛棄疾曾用這樣的詩句稱贊過他:歷數唐堯千載下,如公僅有兩三人。在朱熹的心中,教育事業的地位已在天下事業之首。當我們今天漫步于許多大大小小的書院,都恍恍惚惚地看見他那瀟灑飄逸的身影。建于五代南唐升元年間(公元937-940年)的廬山國學,宋初擴大為白鹿洞書院,學生達百人,后因戰爭而毀。宋淳熙6年(公元1179年),在朱熹的倡議下重新建立,他本人也多次講學其中,使之成為我國古代最高的學府。至明代,學生多達500多人;在岳麓書院他曾與當時著名的哲學家張栻先生進行過中國文化史上極為著名的“朱張會講”,為后人留下了一段千古佳話。

  朱熹是徽州婺源(今屬江西)人,僑寓建陽(今屬福建),但他在《婺源茶院朱氏世譜后序》中卻說“……吾家先世居歙州歙縣之黃(篁)墩。”唐天佑(公元904-907年)年間,歙州刺史陶稚初克婺源,委派朱熹先祖“領兵三千戍之”,從此舉家遷居婺源。

  朱熹之父朱訟(字獻靖,號韋齋),幼年曾隨外祖父祝磪處士在歙縣紫陽山院讀書,后中進士而入官,因不附和議忤秦檜而落職。閑居建陽,仍念念不忘故郡之紫陽。垂暮之年,還專程來歙縣游,甚覺此山“崇崗內抱,清流外襟,黃山練水之秀,風泉云壑之奇,極為新安勝境……”是一個建院立學的絕好去處。歸閩后,仍牽掛不忘,親手鐫刻“紫陽書堂”印章一枚,以為寄托。朱熹“雖生閩之延年,而其先世則家于新安之婺源,因嘗從父往來新安讀書”,18歲那年,榮登進士第。對紫陽山感情之深,非同一般。他曾多次舊游紫陽,宋寧宗慶元二年(公元1196年),66歲的朱熹再次來徽省墓,“留戀信宿,凄惶思慕”。這是老人一生中最后一次的故鄉之行,他不但十分虔誠地拜祭了其外祖父之墓,信筆題下“祝氏山莊”四個遒勁的大字,而且還應邀在紫陽山“老子祠”講授理學,一時“生徒云集,坐不能容”。在《名堂室記》中,他作過這樣的記述:紫陽山在徽州城南五里,先君子故家婺源,而學于郡,學因往游而樂之。既來閩中,思之不置,故嘗以“紫陽書堂”者刻其印章。熹不忘先君之志,以印章所刻榜其所居之廳,事蓋不忘也……然而,年近古稀的朱老夫子,此時的理學觀點已被朝廷某些權貴視為“偽學”,不久便遭到革職。距這次返歙講學后僅3年,即慶元4年(公元1198年),“朱熹偽學”又進一步升格為“逆黨”,宋寧宗已把他的學生和追隨者都歸于“偽學黨籍”,多方拘捕,殘酷迫害。慶元5年(公元1199年),這位自號“紫陽”的偉大學者,終于在貧病交加中客死建陽。最終,他未圓其紫陽山麓的“書院夢”……中國的文化,中國的文化人,在那些不學無術的權貴面前,在那些令人哭笑不得的種種法規面前……往往顯得那么軟弱無力,不堪一擊。

  歷史總是顛來倒去地折騰著。

  朱熹去世后的25年,宋理宗趙昀即位。朱熹竟然時來運轉,得到了“平反昭雪”,他的學說也隨之備受推崇。死去的朱熹被賜予“太師”職位,并被追封為“徽國公”。翻開一卷卷《歙縣志》,忍住刺鼻的霉腐味,從一頁頁連標點也沒有的“之乎者也”中,我看到紫陽書院滄桑的歷史——宋淳祐5年(公元1245年),歙州州守韓補奏請朝廷,要求在“郡南城外”興建一所書院,以紀念朱熹并光大程朱理學。理宗皇帝欣然準奏,還興致勃勃,呼左右鋪紙研墨,“親灑宸翰”,作“紫陽書院”四字賜之。

  于是,最早的一個紫陽書院很快便立身于城南問政山下的“文公祠”前……遺憾的是,這個屈指算來距今已有740多年之遙的紫陽書院,我們今天是不可能有福一見了。在汪佑所撰的《紫陽書院建遷源流記》中,我們尚可依其描述而想象出當時書院的翩翩風采:書院倚山瞰溪,旁為風泉云壑軒,橫入左右齋廡;中為明德堂,前為書樓,后為宸奎閣,又其上為披云閣,閣前為大成殿。洊易寒暑,始克落成,紀文刻圖傳于世……然而,這座可憐的書院,建成后只存世31年,便于宋德祐年間毀于彌漫硝煙。此后,從宋景炎2年(公元1277年)至明正德7年(公元1512年)235個春秋,紫陽書院一直處于動蕩不定的環境中。直到明正德14年(公元1519年),歙縣知府張芹才真正按照朱氏父子的設想和終身未了之愿,在紫陽山麓破土動工,建成一座名實相副的紫陽書院。可是,這所書院,我們今天也只能領略于史料之中、古人筆下。因為他在存世350多年之后,于清咸豐與同治年間(公元1851-1874年)又一次在兵火中毀為一片廢墟……

  我曾慕名登上紫陽山麓,立足于紫陽書院的遺址旁,迎面山風獵獵,眼前荒草萋萋……心中不由得升起一種凄楚和蒼涼。

  我們應該感謝那些為發展教育事業而鞠躬盡瘁、死而后已的名儒先賢;我們同樣要感謝那些歷朝歷代為倡建書院而不辭辛苦的有識之士。正是由于他們一代接一代的不懈努力,才使我們中華古國的文明之火得以千年延續!

  清乾隆五十五年(公元1790年),其先祖曾經創建過雄村“竹山書院”的曹文埴(公元1736—1798年),又一次發起在文公祠原址復建古紫陽書院的倡議。這位進士出身,擔任著戶部尚書要職的剛正之士,以飽滿的熱情和充沛的精力,領銜主持古紫陽書院的籌建。同時得到了官府的支持和兩淮鹽商的捐資。“鄉紳鮑志道協其籌;程光國董其事”……事無巨細,曹老先生一概鼎力為之。終于積勞成疾,在古紫陽書院建成的2年后,欣慰地告別了人世……他為后人流下的兩篇關于紫陽書院的著述:《古紫陽書院記》、和《古紫陽書院續記》,言辭精美,文彩風流,用熱情的筆墨,記述了古紫陽書院從籌建到落成的整個過程,令人捧讀而感動不已。我曾不止一次地想象,當年駐足于剛落成的古紫陽書院面前,曹老先生手捋長髯,心曠神怡,那神情該是何等的讓人心醉啊!

  這就是我們今天仍可見到的古紫陽書院。

  這就是我曾每天與之相伴的古紫陽書院!

  于是,從公元1790到公元1874年,有80多年的時間,名城歙縣同時擁有兩座紫陽書院,形成了中國書院史上的今古奇觀!

  書院名始于唐,盛行于宋,是我國古代私人或官府立講肄業之所。宋代的白鹿、石鼓、應天、岳麓,在全國最有名氣,并稱為“中國四大書院”。從北宋年間到清朝末年,僅安徽一省便先后有過500多所書院,而歙縣一個區區縣城,便占25個之多,在這些書院中,建置之遠,規模之巨、名聲之大者,莫過于紫陽書院。

  紫陽書院實行的是在州府縣衙領導下的院長、山長負責制。院長、山長均由官府任命,有時還由太守、縣令們親自兼任。在書院衛道祠中,就曾祭祀著歷任紫陽書院院長、山長以及有關官吏的牌位。從宋到清近600年的時間,縣志中記下了一串長長的名字……這些名字都先后鐫刻于石,立于院中。然而,今天的我們卻再也見不到那塊黑黑亮亮的巨大石碑了……從縣志中,我費了好大力氣,才一一查出他們的大名。但遺憾的是,當他們變作資料呈現在我眼前時,這些名字中絕大多數,已失去了寫進任何文字的價值。

  雖然,紫陽書院未曾培育出那些可稱之為名師大家的不朽之才,但翻開歷史,我們卻清楚地看見這樣的事實:僅明清兩朝,歙縣就有623人考中進士;清乾隆年間(公元1736—1759年),還出現了“連科三殿撰,十里四翰林;一門八進士,兩朝十舉人”的考場奇跡。在這些起碼可稱之為“準文化精英”中,受到過紫陽書院教育栽培者,一定不是一個很小的數目。明正德九年(公元1514年),歙人唐皋由紫陽書院肄業后,參加殿試,名列第一,獲得狀元頭銜,一時紫陽書院名聲大振!我們應該承認:紫陽書院在培育人才,舉薦人才,光大新安文化等方面,確實是碩果累累,功不可沒!

  然而,紫陽書院在建設和發展中,每進一步,都承受著種種艱辛和困苦。官府在行政上不斷地干預,在經濟上卻很少給予支持。紫陽書院的維修、擴建、日常應用以及師生們的生活經費,大多靠江南富賈的不斷捐贈。建于紫陽山的書院,從明正德十四年(公元1519年)建立,到咸豐、同治年間毀于火災,其間有史可查的,就曾經歷過15次維修和擴建,耗費銀兩之巨,是可想而知的。讓我們不妨記住那些富賈義士的大名吧,他們中有徐士修、項琥、鮑志道、程光國……等等。如果沒有這些“賈而好儒”的人慷慨提供“膏火”,然后交兩淮鹽商,每年生息使用,那么,紫陽書院是無論如何難以延續下來的。清咸豐年間(公元1851—1861年),有位官吏到皖南一帶募集軍款,竟“借”到了紫陽書院。書院不允,便派兵卒日夜騷擾,直至“借”走書院白銀2.5萬兩才算作罷。而書院卻因經費拮據,舉步維艱,無法正常“行課”。書院師生為此聯名上告,然而逐級官吏誰都怕丟了烏紗,對此總是借故推辭。最后,竟驚動了兩江總督曾國藩。這位出身于岳麓書院的大學者,一聽此事,怒發沖冠,拍案而起。命令立即原數“撥還本銀”于紫陽書院,并責成有關部門予以查處……可見,千百年來,中國的文化之旅,曾攜帶著多少的辛酸的淚痕,經受了多少苦難的磨礪啊!

  依舊是落葉飄飄,依舊是秋雨綿綿……當我帶著滿腹豐厚的史料,再次踏上這條坎坎坷坷的小路時,心中卻總覺得沉甸甸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繞過衰敗不堪的“文公井”,沿著長滿青苔的石階,我一步步拾級而上。七百年的風;七百年的雨;七百年的滄桑;七百年的苦旅;……七百年的歷史,難道只存留這么一座搖搖欲墜的破敗院落么?

  史料上記載的那么多的名景勝境,已如過往云煙,無從尋覓。書院前、問政山腳那原立的書院牌坊算是保存最完整的文物了。牌坊上,那由曹文埴題額的“古紫陽書院”五個楷體大字依然清晰可辨。只是整個牌坊已砌入歙縣中學嚴實的馬頭墻中,從書院門前俯瞰,就如同一位飽經風霜的老人在冷漠地面對自己被砍下的一只胳膊或一條大腿……

  無疑,這已不是一個完整的古紫陽書院了。除了中間主樓“明明德堂”外,兩旁前后之建筑如“求志齋堂”、“懷德齋堂”、“文會堂”、“韋齋祠堂”等等,已一概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幾間簡易的平房,住著幾個老師,幾位醫生以及“七五”洪水后遷來的幾家徽城農戶。

  清光緒31年(公元1905年),隨著科舉制度的廢除,紫陽書院終于關上了沉重的大門。第一個重開書院門扉的,是清光緒進士、欽點翰林院庶吉士許承堯。這位新學教育的先驅,于同年由京都回歸故里后,創辦了徽州府府立新安中學堂,并親任監督。一年后,又借古紫陽書院的“風水寶地”,創辦了安徽省第一所中等師范學校——徽州府紫陽師范學堂。從此,古紫陽書院又現生機,響起了一片瑯瑯的讀書聲……

  紫陽師范學堂的創辦,為徽州各地興辦新學開了個好頭。以后,陶行知、姚文采、吳甲三、汪岳年等一大批教育家和學者,紛紛在鄉梓興辦新學,使徽州教育事業得到了空前的發展。

  直到20世紀的40年代,紫陽師范學堂停辦后,古紫陽書院的大門再一次重重地關閉,書院由此走進漫長的寂寞之中。本世紀的七十年代,進入書院的不再是莘莘學子和蕓蕓書生,而是一大群臂套袖章、腰束皮帶的“赳赳武夫”。他們趾高氣昂,扛著鐵錘鋃頭,砸開了古紫陽書院的大門。

  這也是歷史么?

  既然這也是歷史,那么就且由他默默地保持它應有的真實吧!就如同著名的圓明園廢墟,每天,不是也有成千上萬的炎黃子孫去含淚憑吊,留下一段喻世、醒世、警世的明言、恒言和通言!

  ……紫陽書院,是名城歷史文明的象征,也是新安文化苦旅中的一個小小的驛站。作為歷史,它歷經七百年的風風雨雨后,已經歸于永恒的靜寂。然而,新安文化苦旅,中國歷史文化的苦旅,卻一時一刻也未曾停止過他們的步履。七千年,七萬年……踏過溝坎、踏過崎嶇,一直走向無盡的未來。(程兵)

編輯:劉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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